四、早期的记忆

个人企图达到优越地位的努力,是整个人格的关键,所以我们在个人心灵生活中的每一点都能看到它的影像。认清这一点,对我们了解个人生活样式有两个帮助。首先,我们可以任选一种行为表现来开始我们的研究。不管我们选的是哪一种,结果都殊途同归——它们都能显现出可作为人格核心的动机。其次,可供我们研究的材料变得非常丰富。每个字、思想、感觉或姿势都能有助于加深我们的了解。在考虑某种表现时,由于过分轻率所犯的任何错误,都可以用其他千万种表现来检查或纠正。除非我们把一种表现视为是整体的一部分来加以了解,否则我们便无法对其意义作最后的决定。然而,每种表现都述说同样的事情,每种表现都迫使我们趋向一致的答案。我们就像一群考古学家,搜寻着陶器的碎片、古代的工具、建筑物的断垣残瓦、破败的纪念碑、古本书籍的简叶,然后从这些残余物中推知业已毁灭的整个城市的生活。只是我们研究的并不是已经毁灭之物,而是人类内部结构的层面。换句话说,就是能够将其本身的意义,以连续的新表现展示在我们眼前的活动人格。

了解一个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所有的心理学中,个体心理学可能是最难学习和最难应用的。我们必须全神贯注,找出其人格的整体。我们必须心存怀疑,直至其关键要点已经昭然若揭。我们必须从细微小节中搜集灵感——例如从一个人进入房间的方式,他祝贺我们时握手的方式,他微笑的样子,他走路的姿态等等。在某一点上,我们也许会陷入迷魂阵,但是其他部分必定会马上纠正我们,或肯定我们。心理治疗本身就是一种合作的练习和合作的试验。只有我们真正对别人有兴趣,我们才能获得成功。我们必须设身处地地替他设想,他也必须尽他的力量来增加我们对他的一般了解。我们必须把他的态度和他面临的困难一并解决。即使我们觉得我们已经了解他了,我们也还不足以证明我们是对的,除非他也了解了自己。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一定不是全部的真理,它显示出我们的了解还不够。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其他学派才会提出个体心理治疗从不谈论的“负转移和正转移”(negative and pos-itive transference)等概念。骄纵一个放任成性的病人,可能是一种简单的赢取他的好感的方法,但是这很明显地会加强他想驾驭别人的欲望。如果我们轻蔑地忽视他,我们可能很容易惹起他的敌意,他可能中止接受治疗,也可能希望我们道歉来证明他作风正确,并继续接受治疗。事实上,用骄纵或是用轻视都不能很好地帮助他,我们应该向他表示的,是一个人对其同类应有的兴趣。没有哪一种兴趣会比这种兴趣更真实、更客观。为了他自己的幸福,也是为了别人的利益,我们必须和他合作,来找出他的困难。记住了这个目标,我们便不会冒险等待令人兴奋的“转移”现象出现,或是摆出权威的姿态,或是将他置于依赖和不负责任的境地中。

在所有的心灵现象中,最能显露其中秘密的,是个人的记忆。一个人的记忆是他随身携带的,能使他想起自己本身的各种限度和环境的意义的载体。记忆绝不是偶然的,个人从他接受到的、多得不可计数的印象中选出来记忆的,肯定是那些他觉得对他的处境极具重要性的事件。因此,他的记忆代表了他的“生活故事”;他反复地用这个故事来警告自己或安慰自己,使自己集中心力于自己的目标,并按照过去的经验,准备用已经试验过的行为样式来应付未来。我们可以很容易观察到人们如何利用记忆来调整情绪。如果一个人遭遇挫折,感到沮丧,他会回想起过去失败的例子。假如他忧郁成性,他的所有记忆都会带有忧郁的色彩。假如他愉悦而富有勇气,他会选择完全不同的记忆,他回想起的故事都是愉快的,它们能使他的乐观主义更为坚定。同样地,如果他觉得自己面临着难题,他会唤起各种记忆来帮助他调适好准备应付问题的心境。因此,记忆也能达到和梦一样的目的。有许多人在面临决定时会梦见他们曾经顺利通过的考验。他们把他们的决定看做是一种考验,而想要重新回到曾经使他们成功过的心境。在个人生活样式中的心境的变化,和他一般心境的结构和平衡,都遵守着同样的原则。患有忧郁症的人假如回想起他的成功和他的得意时光,他便不会再忧郁。他如果告诉自己:“我的整个生命都是不幸的。”那他就会只选择能被他解释为不幸命运的事件来回忆。记忆绝不会和生活的样式背道而驰。假如一个人的优越感目标要求他感到:“别人总是在侮辱我。”他便会选择回忆能被他解释为侮辱的意外事件。只要他的生活样式发生了改变,他的记忆也会随之改变。他会记住不同的事情,否则他便会对他记得的事件给予不同的解释。

早期的回忆是特别重要的。首先,它们显示出个人的生活样式的根源,及其最简单的表现方式。我们从中可以判断:一个孩子是被宠惯的还是被忽视的,他能和别人合作到何种程度,他愿意和什么人合作,他曾经面临过什么问题,以及他如何对付它们。在患有视力困难,而曾经训练自己要看得更真确的儿童的早期记忆中,我们会看到许多和视觉有关的印象。他的回忆可能一开始就说:“我环顾四周……”,他也可能描述各种颜色和形状。因行动困难而希望自己能跑能跳的儿童,也会把这些兴趣表露在他的回忆中。从儿童时代起便记下的许多事情,必定和个人的主要兴趣非常相近,假如我们知道了他的主要兴趣,我们也就能知道他的目标和生活样式。这件事实使早期的记忆在职业性的心理治疗辅导中具有非常重大的价值。此外,我们在其中还能看出儿童和父母,以及家庭中其他成员之间的关系。记忆的正确与否是没有多大关系的,它们最大的价值在于它们代表了个人的判断:“早在儿童时代,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了。”或:“在儿童时代,我便已经发现世界是这个样子了。”

各种记忆中最富有启发性的,是他开始述说故事的方式,以及他能够记起的最早事件。第一件记忆能表现出个人的基本人生观,这是他的态度的雏形。它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一见之下,便能看出他是以什么事件作为其发展的起始点的。我在探讨人格时,是绝不会不问其最初记忆的。有时候人们会回答不出,或宣称他们记不清哪件事情发生在先,但是这种表现本身就很富于启发性。我们可以推测:他们是不愿意讨论他们的基本意义,或是不想合作。一般而言,人们都是很喜欢谈他们的最初记忆的。他们把它当做是单纯的事实,而不会想到隐藏在它背后的意义。很少有人了解最早的记忆,大部分人都会从他们的最初记忆中透露出他们生活的目的,他们和别人的关系,以及他们对环境的看法。我们可以对最初的记忆做大量的探讨,因为其中浓缩大量的信息。我们可以要求一个班的学生写下他们的最早回忆,如果我们知道如何解释它们,我们对每个儿童便有了一份非常有价值的资料。

为了便于说明,下面我举了几个最早记忆的例子,并加以解释。除了他们的记忆外,我对这些人都一无所知——甚至他们是成人或是儿童,我也不知道。我们在他们的最早记忆中所发现的意义,应该是可以用他们人格的其他表现来检查的,但是现在我们只把它们作为训练之用,以加强我们推测的能力。我们必须知道哪些事情可能是真的,我们也必须能够拿一种记忆和另一种互相比较。尤其是我们应该能够看出:一个人所受过的训练是使他趋向合作,还是反对合作;他是勇气十足,还是胆小沮丧;他是希望受人支持和被人照顾,还是充满自信而能够独立;他是准备施予,还是只想接受。

一、“因为我的妹妹……”环境中的哪一个人在最早记忆中出现,是一件必须加以注意的重要事情。当妹妹出现时,我们可以断定:这个人曾经在她的影响之下,这位妹妹在他的发展上曾经投下一层阴影。我们通常会在他们之间发现一种敌对状态,就像他们是在比赛中互相竞争一样。我们也不难了解:这种敌对状态会使他的发展遇到许多困难。当一个儿童心中充满对别人的敌意时,他绝不会在和别人的合作中扩展对他人的兴趣。然而,我们的结论也不能下得太早,也许这两个人是好朋友也说不定。

“因为我的妹妹和我是家庭中年纪最小的,所以在她长大到可以去以前,我也不能出去。”现在,敌对状态变得很明显了。我的妹妹妨碍了我!她年纪比我小,但我却不得不等待她。她限制了我的机会!如果这是这个记忆的真正意义,我们能够想象到:这个男孩或女孩会觉得:“我生活中最大的危险,就是有某个人限制我,妨害了我的自由发展。”这个作者可能是一个女孩子,男孩子似乎很少受到这种限制。

“结果我们在同一天开始了。”站在她的立场,我们不认为这是对女孩子最合适的一种教育。它可能给她一个印象:因为她年纪较大,所以她必须等待她妹妹。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能看到这个女孩运用着这种解释。她觉得她是为了要顾全妹妹的利益而被忽视的。她会把这种忽视归罪于某一个人,很可能是她的母亲。假如她因此而更依恋她的父亲,想使自己成为他的宠儿,我们也不必感到惊讶。

“我很清楚地记得,妈妈告诉每一个人说:当我们第一天上学时,她感到多么的寂寞。她说:‘那天下午,我跑到大门口好几次,盼望着女儿们。我一直怕她们不会回来了。’”这是对她母亲的描述,这个描述显示出她的行为并不是非常理智的。这是这个女孩子对她母亲的看法。“怕我们不会回来”——很明显,这位母亲是很慈爱的,她的女儿们也都知道她的慈爱。但是,她同时也是紧张和焦虑的。如果我们能和这个女孩子谈谈,她可能会说出她母亲偏爱妹妹的更多事情。这种偏爱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最小的孩子总是很受宠的。从她的整个最初记忆,我可以总结出:这两姐妹中年纪较长的姐姐,因为妹妹的敌对而觉得受到妨害。在她以后的生活中,我们可能会看到忌妒和害怕竞争的讯号。假如她不喜欢比她年轻的女性,也不是件什么奇怪的事。有些人在其一生中总觉得自己太老了,许多妒忌心较强的妇女都会觉得自己不如比她们年轻的女性。

二、“我最早的记忆是我祖父的葬礼。那是在我3岁时。”这是一个女孩子写的。她对死亡这件事存有很深刻的印象。这意味着什么呢?她把死亡看做是生活中最大的不安全,最大的危险。她从儿童时期发生在她身上的各种事件中总结出了一条原则:“祖父会死。”我们还可能发现:她是祖父的宠儿,他一直很疼爱她。祖父祖母几乎都是很疼爱孙儿们的。他们不像孩子的父母亲那样承担着教育孩子的责任,他们希望孩子们能依附他们,以证明他们仍然能够获得温情。我们的文化很不容易让老人家们感到自己有价值,有时,他们会用一些简单的方法来肯定自己的重要性——例如喜欢动怒等。在此,我们不难相信:当这个女孩幼小的时候,她的祖父非常疼爱她,他的宠爱使她对他产生深刻的记忆。当他去世时,她觉得受到严重的打击。

“我很清楚地记得看他躺在棺材里。脸色苍白,全身僵硬。”我不认为让一个3岁的小孩看尸体是件明智之举。至少也应该让孩子先有心理上的准备。孩子们经常告诉我:他们对看到死人的印象非常深刻,永远无法忘怀。这个女孩子也没有忘掉。这样的小孩会努力设法消除或克服死亡的恐怖。他们的志向经常是要成为医生。他们觉得:医生所受的训练使他比其他人更有能力对抗死亡。如果要求医生说出他的最初记忆,通常会包含有关于死亡的记忆。“躺在棺材里,脸色苍白,全身僵硬。”——这是对可见之物的记忆。也许这个女孩子是属于视觉型的,对观看世界特别感兴趣。

“然后到了坟墓。当棺材放进墓穴后,我记得那些绳子从那粗糙的盒子下面给拉了出来。”她又告诉我们她所看到的事物了。我们更坚信我们的猜测了:她是属于视觉型的。“这次经验带给我很深的恐惧,以后每当提起我的任何亲戚、朋友或熟人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我总会吓得全身发抖。”

我们又再次注意到死亡留给她的深刻印象。如果我有和她谈话的机会,我会问:“以后你想从事什么职业?”她可能会回答:“医生。”假如她回答不出或避开这个问题,那么我会给她暗示:“你不想当医生或护士吗?”她之所以说“到另一个世界去”,即是对死亡恐惧的一种补偿作用。从她的整个记忆中,我们得知:她的祖父对她非常好,她是属于视觉型的,而死亡在她的心灵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她从生活中获得的意义是:“我们都会死。”这当然是一件事实,但是一个人的主要兴趣却绝不会都在此,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能够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三、“当我3岁的时候,我的父亲……”一开始,她的父亲便出现了。我们可以假设:这个女孩子对她父亲的兴趣远胜于对她母亲的兴趣。对父亲的兴趣是属于发展的第二阶段。孩子最先总是对母亲比较感兴趣,因为在最初的一两年间,和母亲的合作是非常密切的。孩子需要母亲,他依附着她,他的整个心灵活动都牵系在母亲身上。如果他转向父亲,母亲便失败了。因为孩子对他的处境已有所不满,通常这是更小的娃娃诞生的结果。假如我们在这篇回忆中看到有新娃娃出现,我们的猜测就对了。

“我的父亲给我们买了一对矮种马。”孩子不止一个。我们必须注意另一个孩子。“他牵着马的缰绳把它们带来。比我大3岁的姐姐……”我们必须修正我们的解释了。我们以为这个女孩子是姐姐,事实上她的年纪却较小。也许她的姐姐是母亲的宠儿,所以这个女孩才会先提起她的父亲和两匹矮种马的礼物。

“我的姐姐拿过一条缰索,牵着她的马,得意洋洋地在街上走着。”这是她姐姐的胜利姿势。“我的马紧跟着另一匹跑,它跑得太快了,我总是赶不上。”——这是她姐姐走在前头的结果!——“我趴倒了,它拖着我在地下跑。这次经验以兴高采烈为开始,却落得凄惨不堪的收场。”姐姐胜利了,她占尽了上风。我们可以断定,这个女孩子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小心,我的姐姐就总是占上风。我会被她击败,被她打得趴倒在地。安全的唯一方法就是在前面领先。”我们也由此了解到:她的姐姐已经赢得了母亲,这就是她之所以转向父亲的原因。

“以后,我的骑术虽然远超过我的姐姐,但是这丝毫弥补不了那次遗憾。”现在,我们的所有假设都已得到证实。在这两姐妹之间,我们可以看到有一种竞争存在。妹妹觉得:“我一直掉在后头,我必须设法赶上。我必须超过其他人。”我曾经说过,年纪较小的孩子经常会有一个竞争的对手,而他们又一直想要击败他们的对手。这个例子就是这种类型。这个女孩子的记忆加强了她的态度,记忆对她说:“如果有人在我前面,我便很危险。我必须永远保持第一。”

四、“我最早的记忆是被我的姐姐带到宴会和各种社交场合。当我出生时,她大约是18岁。”这个女孩子记得她自己是社会的一部分。也许我们在这份记忆中会发现她的合作程度比别人高。大她18岁的姐姐对她而言似乎是处于母亲的地位。姐姐是家里最宠爱她的人,姐姐好像曾经用很聪明的方式把这孩子的兴趣扩展到别人身上。

“因为在我出生以前,我的姐姐是家中五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她当然喜欢拿我到处炫耀。”这看来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当一个孩子被拿来炫耀时,她所感兴趣的可能会变成“受人欣赏”,而不是奉献自己所能。“因此,在我还相当小的时候,她便带着我到处跑。对于那些宴会,我记得的唯一事情是:姐姐老是喜欢强迫我说话,例如‘跟这位小姐说说你的名字’等等。”——这是一种错误的教育方法。假如这位女孩子因此而患上口吃或产生言语上的困难,我们不必为此惊讶。口吃的孩子通常是因为别人过分注意他说的话。他承受不了压力,和别人无法自然地交谈,因而他会过分关心自己,并更加企图别人了解自己。

“我还记得,我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回到家总会挨一顿骂,因此我变得很讨厌出门和别人交往。”我们最先的解释必须完全修正了。现在,我们可以看出,她最早记忆背后的意义是:“我被带去和别人接触,但是我发现那是很不愉快的。由于这些经验,从此之后,我便讨厌这一类的合作。”因此,我们可以想象,即使到现在,她仍然不喜欢与人交往。我们可能发现:她对这些事情会感到不自在,她过分注意自己,她觉得必须炫耀自己,并觉得这种要求过分沉重。她被训练得要与众不同,而难以平易近人。

五、“在我的童年时期,有一件事情是非常显著的。当我大约4岁时,我的曾祖母来看我们。”我们说过,祖父母通常都宠爱着他们的孙儿,至于曾祖母如何对待他们,我们尚未讨论过。“当她来看我们时,我们要拍一张四代同堂的照片。”这个女孩子对她的门第非常感兴趣。由于她这么清楚地记得她曾祖母的来访,以及和他们合拍的照片,我们可以推论出:她对家庭的依恋非常之深。如果我们说对了,我们会发现,她合作的能力很难超出她家庭圈子的范围之外。

“我很清楚地记得,我们开车到另一个镇上去,当我们抵达照相馆后,我换了一件白色绣花的衣服。”也许这个女孩子也是属于视觉型的。“在我们拍四代同堂的照片以前,我和弟弟先合照了一张。”我们又看到她对家庭的兴趣了。她的弟弟是家庭中的一部分,我们很可能听到她和他之间更多的关系。“他坐在我身旁一把椅子的扶手上,手里握着一个亮亮的红球。”她又再次记起可见之物。“我站在椅子旁边,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现在我们看到这个女孩子的主要努力目标了。她告诉自己:她的弟弟比她更受人宠爱。我们猜测,当她的弟弟出生,并取代她最小和最受人宠爱的地位后,她可能觉得非常不高兴。“他们叫我们笑。”她的意思是:“他们想要使我笑。但是有什么值得我笑的?他们把我的弟弟摆上宝座,还给他一个亮亮的红球,可是他们给了我什么?”

“然后拍四代同堂的照片。除了我,每个人都想摆出最好看的样子。我一点都没有笑。”她对她的家庭表示抗议,因为她的家庭待她不够好。在这个最早记忆中,她并没有忘记告诉我们她的家庭是怎么对待她的。“当要他笑的时候,我的弟弟笑得好甜。他好聪明。以后我便一直讨厌再拍照片。”她的回忆让我们领悟到我们大多数人应付生活的方式。我们得到一种印象后,总是喜欢用它来解释其他事情。很清楚,她在拍那张照片时觉得非常不愉快,以后便讨厌再拍照片。我们经常发现:当一个人讨厌某件事物,而要找出这种厌恶的理由时,他通常会从他的经验中挑选出某些东西来作为解释。这篇最早记忆给予我们关于作者人格的两个主要暗示。第一,她是属于视觉型的;第二,这一点比较重要,她对家庭依附很深。她最初记忆的全部情节都发生在家庭圈子里面。她很可能不适于社会生活。

六、“我最早的记忆之一是在我大约3岁半时,发生了一件意外事故。帮我父母工作的一个女孩子,把我们带到地窖里,让我们尝苹果酒。我们都很喜欢它。”发现地窖里面有苹果酒一定是件很有趣的事。那是一种探险的历程。如果我们现在就要先下结论的话,我们可以在两种猜测中选择其一。也许这个女孩子很喜欢遭遇新环境,在处理生活问题时充满了勇气。反过来说,她的意思也许是:有许多意志较强的人会引诱我们,将我们导向堕落之途。这个记忆的其余部分会帮我们作出判断。“一会儿以后,我们决心要再多尝一点酒,所以我们就自己动手了。”这是个有勇气的女孩,她想要独立自主。“过了不久,我的腿开始不听使唤,它们失去了走动的能力。因为我们把苹果酒都弄倒在地下了,所以地窖也变得潮湿不堪。”在此,我们看到了一个禁酒主义者的产生!

“我不知道是否是这次意外让我不喜欢苹果酒和含酒精的饮料的。”一件小的意外又变成了整个生活态度的成因。如果我们只凭常识想象,我们无法看出这种意外的分量是否足以导致这种结果。然而,这个女孩却私下里把它作为不喜欢酒类饮料的原因。我们很可能会发现,她是个懂得如何从错误中学习的人,她可能富有独立性,犯了错也能勇于改过。这个特征可以描绘出她的整个生活。她仿佛说道:“我犯了过错。但是当我发现过错时,我便改正它。”假如的确如此,她将是一种良好的典型:主动,在奋斗中充满勇气,改进自己的处境,并一直寻找着更好的生活方式。

在这些例子中,我们只是在训练我们一种推测的艺术;在我们断定我们的结论正确无误以前,我们必须多看人格的许多其他表现。现在,让我们举几个实际的例子来说明:从人格的各种表现中,我们可以看出它的一贯性。

一个患有焦虑性神经病的35岁男人跑来找我。他只有在离开家时才觉得焦虑。他曾经数度勉勉强强地找到职业,但是,只要一进办公室,他便终日呻吟,直到晚上回家和他母亲坐在一起时才停止。当要求他说出最早记忆时,他说:“我记得4岁时,坐在家里靠近窗子边,看街上有许多人在工作,觉得很好玩。”他要看别人工作。他自己只想坐在窗子边看他们。假如改变他的心理状况,我们必须改变他不能和别人一起工作的想法。他一直以为生活的唯一方法就是受别人帮助。我们必须改变他的整个人生观,责备他是毫无用处的。我们也无法用医药或切除分泌腺来使他悔悟。然而,他的最初记忆却使我们比较容易向他建议能使他感兴趣的工作。我们发现他患有重度近视,由于这种缺陷,他要非常注意才能看清东西。当他开始遭遇到职业问题时,他总是继续在“看”,而不是在“工作”。但是这两件事情并不是互相对立的。当他痊愈后,他开了一间画廊。他用这种方式在我们分工的社会中奉献自己的力量。

一个32岁患有歇斯底里亚性失语症的男人,也来请求治疗。他除了嗫嚅做声外,就说不出话来。这种情形已经有两年之久了,开始时是有一天他踩到香蕉皮,摔跤撞在出租车的玻璃窗上,他呕吐了两天,以后就患上偏头痛。无疑,他是脑震荡了,但是喉咙部分并没有发生机体上的变化,脑震荡并不足以成为他不能说话的原因。他完全说不出话达8天之久。他因这起意外事件而上诉法院,现在仍然纠缠不休。他把整个事件归咎于出租车司机,并要求汽车公司赔偿。我们不难了解:假如他丧失了某种能力,他在诉讼中所占的地位将有利得多。我们不必说他意图欺骗,因为他也没有大声说话的必要。也许他在意外事件之后,确实发现自己说话困难,以后他也没有看出有什么必须改变的必要。

这个病人曾经找过一位喉科专家,但是这位专家却找不出什么毛病。要求他说出最早记忆时,他告诉我们:“我躺在摇篮里,来回晃荡。我记得看到挂钩脱了,摇篮掉下来,我也受了重伤。”没有人会喜欢摔跤,但这个人却过分强调摔跤。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摔跤的危险上,这是他的主要兴趣。“当我摔下来时,门打开了,妈妈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他曾用摔跤来吸引母亲的注意力,此外,这个记忆还是一种谴责——“她没有好好照顾我”。同样的,出租车司机和汽车公司也都犯了类似的错误,他们都对他照顾不周。这是一种被宠惯坏了的孩子的生活样式,他们总想让别人担负责任。“5岁时,我头上顶着一块木板,从20英尺高的楼梯上摔下来。我有5分多钟说不出话来。”这个人对丧失语言能力是相当拿手的,他训练有素地把摔跤当做是拒绝说话的原因。我们无法把它看做是失语的原因,可是他却能够如此。他对这种方法经验丰富,现在只要一摔跤,他便自然而然地说不出话来。如果要治愈他,必须要让他知道他犯了错误:在摔跤和丧失语言能力之间是没有关联的。同时,要让他认识到,在一次意外事件之后,他并不需要继续嗫嚅做声达两年之久。然而,在这个记忆中,还显现出他为什么难以了解这些事情的原因。“我的妈妈又冲了出去,”他继续说道,“看起来非常激动的样子。”在两次意外事件中,他的摔跤都吓坏了他的母亲,并吸引了她对他的注意力。他是个想要被宠爱,想要成为别人注意中心的孩子。我们能够了解,他要别人为他的不幸付出代价。其他被宠惯的孩子如果发生了同样的意外,也会这样做的,只是他们可能不会拿言语失常作为手段而已。这是我们病人的特殊商标,它是他从经验中建立起来的生活样式的一部分。

一个26岁总是抱怨找不到满意职业的男人曾经来找过我。8年前,他的父亲把他安插进经纪行业中,但他一直不喜欢干这一行,最近他终于辞职了。他想另外再找个工作,但却一直没有成功。他还抱怨他难以入眠,经常有自杀的念头。当他放弃经纪行业的工作后,他曾经离家到另一个城镇找了一份工作。但是不久他听到母亲病重的消息,结果又回家和家人一起生活。

从他的经历中,我们很怀疑他的母亲是否对他非常溺爱,而他的父亲却对他滥施权威。我们很可能发现:他的生活就是对他父亲威严的一种反抗。当我们问他在家庭中的排行时,他说他是老小,而且是唯一的男孩。他有两个姐姐,最大的老是想管他,另一个也差不多。他的父亲对他总是不断地吹毛求疵,因此,他深刻地感到:他的整个家庭都在压迫着他,只有母亲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直到14岁才开始上学。以后,他的父亲把他送进农业学校,因为这样他才能在父亲计划要购买的农场上帮父亲的忙。这个孩子在学校里的表现相当优秀,可是他不愿意当农民。因此,他的父亲把他安插进经纪行业中。奇怪的是,他竟然在这份工作上熬了8年之久。但是他说:他能够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母亲的缘故。

童年时,他是懒散而胆小的,怕黑暗,怕孤单。当我们听到懒散的孩子时,我们总可以找到有某个人习惯于帮他收拾东西。当我们听到怕黑暗和怕孤单的孩子时,我们总可以找到某一个经常在注意他、抚慰他的人。对这个青年而言,这个人就是他的母亲。他不以为和人交友是件简单的事,但是当他周旋于陌生人之间时,却也觉得相当自在。他没有恋爱过,对恋爱不感兴趣,而且也不想结婚。他认为他父母的婚姻是不美满的,这一点能够帮助我们了解为什么他自己不想结婚。

他的父亲仍然逼着他,要他继续从事经纪行业。他自己很想进入广告界工作,但是他却认为他的家庭不会给他钱,让他开拓自己的事业。在每一点上,我们都能看到他行动的目的是在反抗他的父亲。当他从事经纪工作时,他已经能够自立,可是他却没有想要用自己的钱来学习广告工作。他直到现在才想起要把这作为对他父亲的新要求。

他的最初记忆很明显地显露出一个被宠惯的孩子对严格父亲的反抗。他记得他如何在他父亲的餐馆中工作。他喜欢擦洗碟子,并把它们从一张桌子上搬到另一张上。他玩弄碟子的作风惹火了他的父亲,父亲当着顾客的面掴了他一记耳光。他用这个早期记忆作为对他父亲抱有敌意的证明,而他的整个生活也变成反抗父亲的一场战争。他并没有工作的诚意。如果他能伤害父亲,他就完全满足了。

他自杀的念头也很容易解释。每个自杀案件都是一种谴责。想要自杀时,他的意思是说:“我父亲的所作所为都是罪恶的。”他对职业的不满也都归咎于他的父亲。父亲每提出一项计划,作儿子的都表示反对,但是娇生惯养的他却又无法独立开创自己的事业。他并不是真的想工作,他只想嬉戏,可是他对母亲又存有合作之意,所以又像是想找工作一样。然而,他对父亲的抗争又如何能解释他的失眠呢?

如果他睡不着觉,第二天他就没有精神工作。他的父亲等他去做事,可是他却疲倦得无法动弹。当然,他可以说:“我不要做事,我也不愿受压迫。”但是,他必须考虑他的母亲和他经济状况欠佳的家庭。假如他干脆拒绝工作,他的家庭会认为他无可救药,并拒绝再帮助他。他必须要找个理由,结果他找到了这种表面看来似乎是无懈可击的毛病——失眠。

最先,他说他从未做过梦,可是后来他却想起了一个经常发生的梦。他梦见有个人往墙上掷球,而球总是跳开了。这似乎是个平淡无奇的梦。在这个梦和他的生活样式之间,我们能找到关联吗?我们问他:“以后呢?当球跳开时,你觉得如何?”他告诉我们:“每当它跳开时,我便醒了。”现在他已经揭开他失眠的整个结构了。他利用这个梦作为吵醒他的闹钟。他想象每一个人都要推他向前,强迫他做他不喜欢做的事情。他梦见某个人向墙上掷球,这时,他便醒过来了。结果第二天他便疲累不堪,而当他觉得疲劳,他便无法工作了。他的父亲急着要他工作,而他用这种曲折的方法击败了他的父亲。假如我们只看他和他父亲之间的战争,我们应该认为:他发明这种武器是相当聪明的。然而,他的生活样式无论对他自己,还是对别人都不是十分完美的,因此,我们必须帮他加以改变。

在我解释过他的梦后,他便不再做这个梦了,但是他告诉我,他仍然常常在半夜里醒来。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做这个梦,因为他知道人家会揭穿他的目的,但是他仍旧要使自己在第二天疲倦不堪。我们要怎么帮助他呢?唯一可能的方法是使他和他的父亲和解。只要他的兴趣仍然是在于惹怒并击垮他的父亲,他的问题便不可能好转。开始时,我依旧是惯例式地赞同病人的态度:“你的父亲似乎是完全错了。”我又说:“他想要用他的权威时时刻刻地支配你,这种做法确实不太聪明。也许他自己有问题,也应该接受治疗。可是你能怎么做呢?你不可能改变他。假如下雨了,你该怎么办?你只能打把雨伞或坐出租车,想要和雨反抗或压过它都是没有用的。现在你正像竭尽所能去反抗雨一样。你相信你有力量。你相信你已经压过他了,但是你的胜利伤害最深的却是你自己。”我指出他各种表现之间的一贯性——他对事业的犹疑不决,他的自杀念头,他的离家出走,以及他的失眠;我还告诉他,在这些表现之间,他如何用惩罚自己的方法来报复父亲。

我还给了他一个劝告:“今天晚上要睡觉的时候,你要想你随时都会醒过来,这样你明天就会很疲劳。你要想明天你累得不能工作时,你父亲怒火冲天的情形。”我要他面对事实。他的主要兴趣在于激怒并伤害他的父亲。如果我们无法制止这种战争,治疗便不会有效用。他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我们都能够看出这一点,现在他自己也明白了。

这种情形非常类似于所谓的“俄狄浦斯情结”。这个青年一心一意地想要伤害他的父亲,而又非常依附于他的母亲,可是,这却与性无关。他的母亲宠爱他,而他的父亲却毫无怜悯之意。他受过错误的训练,并对他所处的地位做出了错误的解释。遗传在他的烦恼中并未占有丝毫地位。他的烦恼并不是由杀死部落酋长的野蛮人的本能中推导出来的,而是从他的经验中自己创造出来的。每一个孩子都可能培养出这种态度。我们只要给他一个像本个案一样宠孩子的母亲,和一个凶恶的父亲,就可以了。如果这个孩子也反抗他的父亲,并无法独立解决自己遭遇的问题,我们便可以了解,要采取这种生活样式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